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周文的名字已经相当陌生。然而,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他却是一位十分活跃的作家,有短篇小说集《父子之间》、《多产集》、《分》、《爱》,中篇小说《在白森镇》、《救亡者》,长篇小说《烟苗季》等。其成名作《雪地》被鲁迅与茅盾推荐给美国作家伊罗生收入中国现代小说英译本《草鞋脚》,1936年9月,《父子之间》又经鲁迅推荐刊发于日本《改造》杂志“中国杰作小说”专栏。
周文1907年出生于四川盆地西南边缘的荥经县严道镇,中学二年级时,因家境困窘,他不得不从母命弃学从戎,到川边军做了文书。而后,他上过川康边政训练所,做过禁烟副委员、西康政务委员会服务员、参事,代理林坪分县长,常常来往于川藏茶马古道。官场的尔虞我诈让他深恶痛绝,新文学的召唤使他向往外面的世界,于是,毅然辞去官职,走出四川去寻找新的生路。
几经周折,周文终于在革命文学事业中找到了人生的方向。1932年参加左翼作家联盟,193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担任左联组织干事、组织部长。左联一方面要从事宣传鼓动,配合共产党所领导的军事战线与政治战线的斗争,另一方面又要以创新的实绩回敬自由主义阵营所提出的“左而不作”的批评。周文从大雪山麓走来,他以独特的川康风景与军队、官场的阅历带给文坛一份惊奇。小说《雪地》描绘了那白得怕人的大雪山:连绵起伏满目皆白,看不见星点绿色或黄色,飘飞而阴湿的白雾令人窒息,银漾漾的白光刺人眼目,使人无法前行。那冻彻骨髓的酷寒——雪山行军的一营队伍出关时就冻死了两排人,另有一排人被雪连脚趾都抹脱了成了废人,二十来个人失去了手指头;更有那轻则斥骂、重则将士兵踢下雪崖的凶蛮军官……雪山行军的描写令人震悚,使他一鸣惊人。周文的创作道路如同茶马古道一样崎岖陡峭。由于左联对政治功用的高度强调,使得左翼作家一度为偏重于农村工厂一类题材与公式化的创作危机而苦恼。鲁迅及时地指出农村工厂的题材自然重要,别的题材也还是很需要的,熟悉旧社会情形的作者,反戈一击,易制敌人的死命。周文大受鼓舞,坚持从自己熟悉的生活中进行选材与提炼。他的创作题材主要在两个方面展开:一是展现社会底层青年的挣扎奋斗,二是揭露川康地区军队、官场乃至全社会的腐败黑暗。尤其是后者,如《红丸》描写在“禁毒”过程中各种机构、各级官吏雁过拔毛、层层揩油的贪婪,《在白森镇》与《烟苗季》等则分别刻画官场与军队尔虞我诈的种种狡黠与残忍,真可谓栩栩如生、刀刀见血,提供了20世纪20年代川康地区军政一体、官匪难分的逼真画卷。周文从巴蜀文化传统汲取营养,从俄罗斯现实主义文学与鲁迅那里获取直面现实的勇气与手法,以细节的刻画与渲染来表现现实中的残酷,如《山坡下》细致描写赖老太婆面对自己被炮弹炸断的小腿时的种种不忍,《山坡上》则描写对阵营的士兵在重伤苏醒后,由殊死搏斗到终于化仇恨为同情。周文风格独具的创作,充分彰显出左翼文学的丰富性及其无尽的魅力。
周文不仅是文学史上不容忽略的作家,而且是革命史丰碑上留有深刻印记的革命者。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他曾经担任陕甘宁边区教育厅长、边区政府秘书长、重庆新华日报社副社长兼主笔,在不同的工作中多有建树。1952年周文病逝,后蒙受不白之冤达20余年之久。直到1975年经毛泽东批示,始得平反昭雪。今天,我们在深切缅怀其生平业绩、称赞其高尚品格的同时,也对这样一位同黑暗殊死搏斗的革命者却倒在黎明刚刚到来之际的悲剧感慨万千。
茶马古道已成历史遗迹,然而从茶马古道走出的作家周文,其150余万字的文学遗产与求索奋斗一生的精神遗产,则以雪山作回音壁,给子子孙孙留下永恒的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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